自我与网络中的集体无意识,设定与哲学观

作者:www.602.net

「引子」
攻壳一直在试图模糊人与机器的界限。

作为一个重度cyberpunk热爱者,自然是不会错过《攻壳机动队》这部神作,所谓神作,就是涉及的广度深度之深,信息量之大,不是一般人可以在短时间内理解的。攻壳是士郎正宗在1989开始更的漫画,89年,中国才开始建立互联网,万维网的概念才刚刚萌芽,能和人类下象棋的高度智能机器才出现,漫画家的想象却构建了一个完备自洽的人类躯壳义体化、大脑电子化联网、人与AI共存的世界。后来攻壳被改编成动画作品,包括押井守的几部动画剧场版、神山健治的tv版动画、黄濑和哉的arise系列前传,看了所有系列后,我来聊聊攻壳体系的世界观吧:

重刷攻壳,突然发现,攻壳最喜欢描写的就是人与机械之间的微妙的情感。渴望变成机械的人与发展出个性与情感的塔奇克马,他们构成相互对立却又相互交缠的矛盾体,迫使观者去不断地重新审视“生命”的定义。

  1. cyborg世界观,新技术下的世相万花筒

- 全身义体化的人绝大部分身体都是钢铁,为什么不能称之为机器?

基于优秀的人工智能算法不断迭代发展的AI已经具备与人自然地互动的能力,为什么仍然不能称之为一个生命体?

正如每一项跨时代的发明都会起到革新社会观念的作用一样,攻壳所提出的泛生命化的世界观并不是纯粹的艺术创想或者哲学构想,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基于科技发展人类将不得不面对的dilemma。

「设定」
我们来看看攻壳的设定,同样是针对大脑的控制,区别于赤裸裸呈现反乌托邦情境的《心理测量者》——政府用摄像头监视社会人的犯罪指数这种充满1984老大哥味道的设定,攻壳表现的是一些基于现实科技的富有前瞻性的构想:

出于人类对自身现状的不满,对增强自己耐力、爆发力、记忆力、高效计算力的渴求,人类不断地钻研用机械代替肢体、用嵌合蛋白质的生物处理器代替大脑的技术。2029年时,

  1. 义体化的全面推进,全身义体化的出现
    2. 电子脑连接的全社会普及,用于更加高效地处理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即时的信息检索、高速便捷的人际交流
  2. 电子脑毒品
  3. 电子脑硬化症
  4. 性交演变为脑交
  5. 研制出用于处理电子脑疾病的疫苗
  6. 电子病毒的空前发展,视觉信息极易被劫持

「责问」
1. 当医学的发展使得全身的躯干、内脏乃至大脑的替换都成为可能时,当我全身都被替换了的时候,新的我还是生命吗?
2. 当生物计算高效处理器的实现带来的机器智能化使得机器与人的交流充分接近人类时,机器是否享有和人类一样被尊重的权利呢?

  1. DNA对于人类来说难道不也是一段被设计来自我存储的程序吗?
  2. 究竟是什么,让一块机械义体有了意识(ghost)?

「生命观」
正如最初始的生命也是由无生命的物质在充满随机性的化学反应中产生的一样,攻壳认为潜藏在庞大的网络之下,无生命的数据集合也能在某一个角落悄然孕育发生,形成自己的意识,游走在整个网络之中。

随机性与错误是生命进化的一个重要要素,当代优秀的人工智能算法已经能将错误作为一个重要的输入参与到AI自我发展的迭代环节中。攻壳认为,这种从错误中更新自我的程序很有可能便是机器产生意识的突破口。

事实上,攻壳希望表达的是一种泛生命化的哲学观。生命具有不同的形式,什么都有可能具有意识我们以为无生命的物质也许只是生存在只有自身能够理解的世界里。

「值得商榷的意识的自主性」
传统观点下生命之所以是生命的一个重要缘故在于,生命拥有“意识”,能够自主控制自己的行为。然而攻壳向这种人类意识的自主性提出了挑战。攻壳SAC中借笑脸男影响无数热血高涨的人类参与到“模仿犯罪”的例子指出,作为群体的人类,存在着大量非自主的无意识的行为。类似与当代评论家对“群氓”与媒介控制思想的担忧,攻壳认为人类意识极其容易因为政治家、民族英雄等等个人偶像的操纵而失控。

「外储记忆设备与视觉拦截者带来的困境」
如果对于生命而言,独一无二的记忆代表了独一无二的个体。那么,剥离了记忆的人如何确保自己的身份是真实而不是架空的呢呢?视觉信息被劫持的人如何保证自己眼前的是现实而不是虚幻的二进制信息呢?
“对不起,我偷了你的眼睛”,这句攻壳里充满调侃意味的一句话,其实暗含了对人类笃信自己具有自主生命意识的嘲讽——你怎么知道自己真正地控制生活呢?

「PS」
攻壳SAC在主线剧情上以日本现实社会中的四大犯罪事件为载体,包括涉及企业恐吓和模范犯的格力高森永事件、具有犯人崇拜特质的三亿元事件、医商官相互勾结的药害艾滋事件和被厚生省药事审议会离奇判定为药用无效的丸山疫苗事件,借此营造了一种极其精致真实动画叙事风格,并在不断抛出的哲学对话中,让观者高速运转的大脑得到充分的按摩。=w=

真的是超级喜欢这些充满哲思的设定呢www。去年年末热播的《黑镜》S03E04、《西部世界》都牵涉到了一些有趣的哲学话题,前者是“记忆外储”、后者是高度智能化的人型机器人,这些都带来的诸如记忆的传承是否就是生命的延续、机器是否具有生命权、什么是“我”什么是“生命”等等关于哲学基本命题的讨论。特别开心的是一直当成动作剧情片来看的《神盾局特工》最近几集也开始朝这一个方向发展,当人类沉浸在用超大规模程式构建的虚拟世界里面时,感知是否就是现实这个有趣的唯心主义辩题便又登上了台面。

最后,与其他的科幻片常常将剧情演变为爱情、正邪对立、英雄主义等等主题所不同的是,攻壳着重于表现机器生命体的自省——面对复杂无比的未来的困惑与对合理的自我定位的孜孜不倦的探索。因此,机器生命体在攻壳里面并不承担着敌对人类的任务,而更像是一个哲学概念。他迫使人类去分析机器生成ghost的可能、去重新思考生命的定义、去接受机器意识的存在。

攻壳描摹的,正是这种哲学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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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borg是控制论和生命体的结合,故事设定在近未来,人类为了延长自己的生命,强化自己的机能,用生化/机械的义体代替掉了原本的肉体,除了义肢、改造器官以外,还有大幅的电子眼、电子脑的改造,使得人与人之间得以直接连接通信,也产生了直接入侵大脑的黑客行为和打击网络犯罪的部门公安九课。

不同于大部分生化人打打打凑cp的爆米花科幻,攻壳描绘了在这样设定下的庞大世界观,比如2019年,电子脑刚普及时的科技公司tokura electronics董事长千金为了帮父亲宣传而做了电子脑化,结果被反电子脑化、反义体化的组织“人类解放前线”绑架的残忍故事,新技术的推广总是伴着前人的血泪,不知后来者如何作想。

比如人类对新装置的排斥和过度适应,产生了电子脑硬化症、电子脑自闭症等现象,有的人因不适电子脑而丧命,有的人因过度迷恋网络,希望与别人意识共享而入侵他人意识后被攻性防壁烧死,或者入侵后再也回不来。也有机构利用这些特性,把“网瘾”少年关起来,用于组合和拆解防壁迷宫(ghost防火墙的几种形式,包括替身、攻性防壁和防壁迷宫)。

比如,个人做义体化的动机、对待机械的态度不同,有的仅仅是因为想要无限制喝酒而把肝脏义体化,也有因宗教信仰,即使身体孱弱早亡,却不能接受义体化存活下去。

比如,因为有人做义体化抛弃器官,同时有人需要器官移植,而产生的贩卖器官的黑市,甚至黑手党集团绑架事件“蒙眼的伊万”。还有提供电子脑毒品的功纶会。

比如,几乎必然相伴的真实和隐私的无法保障,电子眼可以被入侵,所见不一定为真,电子脑可以被入侵,你以为的家庭、过去都可能只是别人给你的虚假记忆,思想可能被改写。通过医疗渠道,电子眼上也许会被装入“拦截者”病毒,暴露自己看到的所有东西。

赛博朋克往往都会和极权组织、财团政治、媒体情报操纵等结合起来,攻壳也不例外,SAC版的主线就是针对电子脑硬化症的两种治疗方式,村井疫苗和微型机械,背后牵连的政治阴谋。中央药品审议会理事长因为嫉妒而否决了真正有效的村井疫苗,又迫于政治压力,快速通过了毫无疗效的微型机械治疗,导致无数患者失去本来的希望,讽刺的是,患上硬化症的理事长自己选择了村井疫苗。在网络海洋漫游的特a级天才黑客“笑脸男” 劫持了微型机械研发公司serano genomics的研发者赖良野,逼他在路边直播节目中说出微型机械无效的真相,而成为了“笑脸男事件”引发社会大量无意识模仿,这种模仿被称为stand alone complex,即SAC版的主题。而某从政人员药岛借笑脸男名义制造对这些微型机械商的黑客攻击而让其股价暴跌,然后注资并敲诈大量政治献金而走上干事长的地位。

GIG版极有预见性的描绘了难民问题和国际博弈,所以很多人说神山健治的攻壳是政治的攻壳,政治线我就不详细解读了,除了SAC版的细致刻画,我也喜欢押井守式的暗黑思辨风格,在下一节细讲。GIG中久世提出的解救之道在于所有人抛却下层肉体上传网络(这个梗在诸多科幻中都出现过),而剧场版里少佐的结局,是和傀儡师合体后成为网络上的自由生命体,可以任意下载到任何一具躯壳中。动画里也有提到过处理大量数据时,石川利用并联那些打电动的老伯的电子脑的计算资源来帮忙处理数据并给他们酬金,那不是云的概念吗?

科幻本身就是超前的基于部分假设对未来可能性的推理和预警,这也是它迷人的地方之一,想到妖怪musk在做的neuralink,或许,脑后插管,身体强化的技术在近未来真的可以实现呢。人类的输入系统和处理系统现在远超于输出系统(打字、讲话等)的效率,人的脑部创造也远超于体能的突破,动画里有谈到,人类和机器接触后,实际上人类已经发生了变化。那么,在脑机接口全面实现后的新物种,会是什么样呢?

  1. 肉体和灵魂的二元论?

攻壳又名,ghost in the shell,ghost泛指灵魂,是由人的独特记忆、情感、个性等一切构成的特别集合,它定义了个体的存在,即“我是谁”,shell指保存灵魂的容器,是机器也罢,是肉体也罢,是混合的义体也罢,理论上,只要保存ghost,就可以通过不断更换容器的方式永生下去;攻壳里也探讨过一些个别案例,比如,当两个ghost在一个容器里时,两个电子脑会产生相互干涉,其实有点类似人格分裂,比如,换脑后出逃,因为躯壳不重要,比如,没有身体的数据集产生了ghost,而人类DNA本质上,也就是一段自我储存的程序,那么“我从哪里来”,再比如情报同步的AI思考战车也会产生个性和个体意识、看多电影的AI机器人爱上人类……

这种人和机器分界的模糊容易让人产生迷茫,如何界定自我,如何证明自己的唯一和真实,是赛博朋克很重要的主题,从菲利普迪克到今敏 押井守,这种边界的概念被艺术化的放大了。故事中少佐作为最早全身义体化的空难幸存者,对自己的确认和怀疑是贯穿的主线。既然记忆可以被制造和篡改,那么我如何确认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既然机器也可以产生自我意识,那么没有肉体的我是不是人?还有无罪里陀古萨的恐惧,也许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所经历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我是谁?

剧场版无罪里说,人类怕人偶,也是害怕人类可以被还原成简单装置的恐惧,相信自然是可以被计算的科学信念,从而导出人类可以被还原为简单的机械零件的结论,借由电子脑和义体化复苏。妄想超越达尔文自然淘汰学说,给人装上完美的硬件,正是这一噩梦的原因。

tv版里以搭载AI芯片的思考战车塔奇克马的视角表述了作者对人类本身的认知。塔奇克马对ghost充满好奇,认为个性和死亡是有ghost的人才有的特权,但是为什么人类独有ghost?因为0(神存在)是为了让体系之所以成为体系而建立,否定其“没有意义”的记号,模拟层面是神的话,数码化之后就是0,机器是数码化的,所以积累多少情报后,都不会产生ghost,以模拟信号为基础的人,即使电子脑化义体化,数码成分怎么增加,也不会对ghost产生影响。人类是寄宿最合理主体和意志的最小单位。

在攻壳的解释中,标识人的个体的是ghost,而让记忆保持连续性的,是外部装置,就像少佐不管多少次更换义体,都会戴上同样的手表,资料、语言、城市、文明,都是人类的外部记忆装置,来保证某种连续和传承。

然而,其实并不存在可以作为唯一性来标识自己存在的东西,所有的输入都是来自外界,你怎么知道,我们感知的一切,不是来自盒子外部的电子信号呢?就像十三层楼/世界旦夕之间(电影)里,我们可能只是这个虚拟程序中被创建的角色而已。那些作为外部记忆的存在,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记号。每念及此,总是胸口涌出无限悲凉——存在的意义,恐怕只在当下存在的本身。

少佐最后选择保持自我意识 在网络中存在,也许也是完成久世的心愿——

“我到哪里去?”

网络无限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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